小说︱谷老憨回家
2022年08月09日 10:27:20 访问量:321次
作者:刘二龙
谷老憨回家(小说)
刘二龙
又是一个星期天到了,早饭后,住在这里的老人们三三两两地陆续来到院子里,一如既往地开始了各自的活动。有的返回到自己的床上静躺看书报,有的缓步来到院子里四下里活动,有的去往棋牌室 ... ...谷老憨今天没有去参加任何一项活动,手里拿着一份《老年健康》杂志,独自来到离公寓楼较远、最边上的凉亭。目光里透出一股呆滞的神情,略微泛出点儿希望与期待... ...这所老年公寓位于镇上靠近河川的地方,附近是K省母亲河的源头。近二十年来,为发展旅游业,母亲河的源头处修建了一处现代化气息非常浓厚的休闲文化广场,附近有复修的几处庙宇、植物地质公园、传统民俗展览馆,大大小小的店铺整齐排列。盛夏的旅游季节,整个镇上人来人往,非常繁华热闹。老年公寓就在广场公园的旁边。老年公寓是一幢幢具有传统建筑风格的小二楼,共有五栋,每栋楼内可供十人居住。楼顶上醒目的“老年公寓”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四周古铜色的花栏围墙和不锈钢花栏墙交错,有的地方上面爬满了爬山虎、牵牛花蔓。院内假山池塘、音乐喷泉、凉亭、石椅石凳、各种老年健身器材等星罗棋布的分散在公寓楼前后的各处较为开阔的地带,或树荫之下。夏秋季,院子里绿树掩映清凉,花草芳香扑鼻,空气清鲜宜人,环境干净整洁优雅。公寓内生活、娱乐、医疗设施齐全,住在这里的孤寡老人们每日里读书看报、看电视、玩扑克、琴棋书画展示、健身操,晚上经常有自导自演的小型文艺表演展示,随心所欲。谷老憨住进来的第一个星期天,他儿子带着孙子来看望过他。那天上午,他见到来老年公寓来看望他的儿子,一个劲儿地兴奋地说:“我一大早就听到窗外树上的喜鹊叽叽喳喳地叫,我知道你会带小孙子来的,这——喜鹊叫,还——还真灵哎!”谷老憨说着,满脸洋溢着喜悦,还用手比划着,指点着窗外。儿子问他:“爸,在这里还适应吧?我找到工作啦,每个月能挣三千多块呢!我每个星期天都会来看你。等我攒够了钱,我另外给你买个独居的地方,雇个保姆... ...”“别骗我啦,找个挣三千块钱的工作太难啦——你放心好啦,这里的饭食很好,环境也不赖,每天可以跟这些老人们玩扑克,看他们下棋,按时睡觉、起床 ... ... ”谷老憨说着,满脸洋溢着一种极不自然的笑,眼角早蒙上了一层雾 ... ...昨晚饭时,公寓管理人员告诉大家:明天上午,县卫生局的同志们要来这里有个老年人健康宣传互动活动,大家有什么不明白的尽可以咨询啊。此时,谷老憨满脸忧郁地坐在石凳上,目光聚焦在其中的一页上。许久,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睁大了双眼,把那标题看了一遍又一遍,似乎在暗夜里发现了一颗耀眼的明珠,又好似在希望的田野里满目四望收获的硕果,那样子实在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他急匆匆地往下看,一个劲地往下看,一行行往下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一只手指头还在书页上不停地来回地动着,看了一行再看一行。有时又返回到上面看过的内容上,重看一遍,重复着手指头的动作。谷老憨一会儿双目紧闭,眉宇频皱,思考着什么,还偶尔自然地轻微摇晃一下头;一会儿又抬眼,目无表情地看着远方,呆滞地望着蓝天白云,或是看树上的鸟儿吧;一会儿再次把目光投向书页,脸上那个异样的、专注的神情让人感到吃惊。有时又不住地看看手腕上的表,显出很是焦急的样子,口里自言自语“还不到啊?”“快来了吧!”一会儿,谷老憨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自言自语道:“今儿是星期天,我儿子要来的呀,怎么给忘啦。不行,我得到离大门近的地方去,今天不能让他进来 ... ...”老年公寓的一处宽敞地带,五六个戴口罩、穿白大褂的人被老年人们围坐在中间,老年人们散坐在他们四周,聚精会神地听他们宣讲,偶尔有交头接耳的小声交流,“就是!”“原来是这样啊!”“咱们过去根本不懂这些!”。惟有谷老憨一言不发,坐在场地中间的那些人在讲了些什么,谷老憨似乎一句也没听懂,他也不关心他们宣讲的内容。边上的老年人们在谈些什么,他也没搭过一句话。他手里拿着刚才那本杂志,还翻开在那一页上,心里焦急如焚,似乎在急切地盼望、等待宣讲的结束。好不容易熬过了约莫个把钟头,谷老憨终于听到一句话:“好啦,今天的宣传到此结束。下面呢,大家对自己的身体、生活方面的情况,有什么咨询的地方,只管问 ... ...”谷老憨像是略有所犹豫,可这也是自己热切地等了许久的结束啊。他第一个抢先发话了:“请问,老年人活着的时候可不可以捐自己的器官?可不可以捐给 ... ...”“啊——”“什么?”这声音如同一个炸雷,谷老憨的话还没说完,令在场的每个人霎时目瞪口呆,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发出了这惊讶的叫声。只见大家把目光迅速投向说话人这边,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出千万个疑惑与不解的复杂神情。刚才亲切和谐的谈话宣讲,一下子被这声音打破了,空气也似乎要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一般。接着,谷老憨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人们,继续说道:“我儿子,他才刚40出头呀。他本来在一家外企工作,收入挺高的。可是 ... ... 算了,那些个——不说啦,反正我老了,没得几天活了呀——再说,我住在这里挺好的呀!可是他,还有个家,那个家,不能全靠儿媳妇,女人家,太累了呀。我要把眼睛捐给——捐给我儿子,让他,那个健康的身体上,恢复一双明亮的眼睛,能够,正正常常地,找到工作,挣大钱,养家。我不怕死,即便捐赠手术时,我死在手术床上,我也不怕 ... ...”谷老憨的话,虽不够流畅,但口气却是那样的坚定。大家的目光呆滞了,现场没有了一丁点儿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狂风也无法吹散的无形的气息。有的人的眼眶里噙满了泪花,许多人的眼角已经流淌出两行滚烫的泪,已经有人开始擦眼抹泪了。“爸——”就在人们泪眼迷蒙的时刻,站在人群最外围的一个声音大声喊了出来。随即,那个戴着墨镜的中年人,手里的一大包东西散落在地,甩开大步,挤进人群中央,泪眼滂沱,泣不成声,早就张开了的双臂奋力把谷老憨紧紧地拥抱了起来。谷老憨手中的杂志从手中掉了下来,杂志的那一页上有个大大的粗壮标题“捐献器官的法定程序”。两人泣不成声地拥抱在了一起,不住地拍打着对方的肩膀后方。“孩子,我还以为你今天事儿忙,不过来呢!刚才我还在大门口等过你哩... ...”此时,现场没有了任何的说话声。刹那间,时间停下了脚步,刚才有些微凉的清风也霎时被这突起起来的场面惊呆了,就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也顿时停了下来,那些个蝶蜂也似乎忘记了去花间草丛采花酿蜜,它们一个个都忘情地欣赏着这感人的一幕。“怪不得老憨,今天一上午就怪怪的,盯着这杂志发呆。”住在谷老憨隔壁的大爷说道。“他有个儿子,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呀?不像我,无儿无女的... ...”一个拄仗的驼背大爷这低微的声音中略带些凄凉。“听说,老憨的儿媳妇不想要他在家里一起生活!”又是一个低低的声音。说话人是一个老大娘,语气里明显带着些遗憾不解与替人打抱不平的怨气。“这是人家的隐私,咱不议论,好不好!”说话人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大爷。“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人摇头,唉声叹气地说。“孩子,你胡说什么呀,这里挺好的,有... ... ”父子两个一人执意说着好多劝说回家的话,一人固执地坚持说着这里的若干处好。二人你拉我扯着离开了人群,走向公寓楼。刚才说保护隐私的人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大爷,住在谷老憨隔壁,谷老憨已经帮他端过好几次饭啦。原来是,前几天大爷的侄孙也来过一次,跟他说起过一件事:他们班有个谷林林,他爸爸原来在一家外企上班,一次意外使他爸爸的左眼失明啦,丢掉了工作后,因“形象问题”和眼睛障碍,他爸爸四处找不到工作,靠他当白领的妈妈养活一家人。时间久了,他妈妈很不耐烦,经常拿他爷爷在自己家里生活而吵架。有一天晚上,谷林林被爸妈的争吵声惊醒,听到他妈妈大声吵嚷,再不把他爷爷送到老年公寓,妈妈就离婚。估计是他爷爷也听到了这话,第二天早饭时,他爷爷在饭桌上提出要住到老年公寓去,还说一整天里,两大人上班去了,孩子也上学,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闷得慌。在那里有很多人,能和他说说话,看下棋 ... ...他爸爸正要说些什么,被他妈妈瞪了一眼。后来,他爷爷就住到老年公寓啦,听说也是在这里。这个谷老憨自从住进来后,特别勤快,常趁保洁员还没到前,就把楼道给拖干净了,说是家里拖地习惯啦,坐不住。还常常帮这个打水,帮那个端饭。问起他家里人的情况,他只说,孩子们忙,自己住在孩子家里什么也帮不上,反倒给他们添乱。老人们谈起子女们的事情来时,他总夸自己的儿媳妇开通,知书达理,勤快,孝顺,他要来这里时,儿媳妇坚决不肯 ... ...仅仅不足半个月的时间里,人们便和谷老憨熟识了。有人带着敬佩之意说:“老憨,老憨,为人就是憨!”也有人当着他的面开他的玩笑:“谷老憨,谷老憨,我看你是个孤老汉,住在这里没人管!”老憨不紧不慢地说:“谁说的?我有儿子,很不错,儿媳妇也别好!人家每周让我儿子带孙子来看我哩!不信等儿子看我来时,叫你瞧瞧!”说话间,脸上现出极不自然的兴奋,还有难以掩饰住的无奈。然后,老憨就径自走开了,不再说其他多余的话。车上,副驾的位置上空着。后排座上,谷老憨大骂儿子:“你混蛋,你小子,你让我回去,是要拆散这个家吗?你让我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妈呀!”孙子依偎在谷老憨怀里,一双大眼直盯盯地抬起来望着爷爷。戴墨镜驾车的年轻人,什么也不说,专注地开车。许久,冒出一句话来:“爸,没了父亲,我要媳妇干嘛!”止不住的泪水一个劲儿地流,泪水爬满了脸颊,一道道顺着脸颊往下流,湿润了胸脯。车窗外两侧,路旁的排排树木飞快地向后涌去,广告牌上的光线非常刺眼,车里的人谁也不去看它们一眼。小区附近一侧的路边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女,手里拿着个纸包,不住地向这边张望。那妇女扑向车前,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爸,是我不好,您终于回来了,回来就好!您回来,是我最大的愿望!”妇女满脸眼闪着泪花。说着拿起手中的纸包,“这个,是您去公寓前留在床头柜下面的。我都知道啦:你原来就是我多年来一直在悄悄打听的曾经助我上大学的‘寒子’啊!”“回家慢慢说。”驾车的年轻人吃惊地望着媳妇,满脸惊疑、一头雾水地说。“您不光是我要找的那个‘寒子’,你还是孩他爸至亲至爱的养父啊!三十八年前发生在S省道上的那场车祸后,你从孤儿院里领养了车祸中失去双亲、没有人抚养的一个孩子,一直抚养成人,供他上完了大学。直到现在,孩子他爸还真是个傻瓜,竟然一点儿也不知情。”“什么?这... ...爸,这... ...爸,这您今天该说清楚呀!”坐在客厅沙发上左眼失明的年轻人,刚刚一直凝聚着的满脸怒气霎时变作惊疑不定,刚才一路上在车上的泪水还未全部擦干,一时间又被泼了满头的雾水。孩子他妈继续说道:“别急,你爸要是愿意说出来的话,就不会主动要求去老年公寓啦!还是我说吧。”“当年那场车祸中,我的父母也同样双双遭遇了不幸。那年我也是被另一个人,也就是我现在的父亲从孤儿院里领养。可惜,在我考上大学后,他老人家没有能力顺利地供我读完大学,眼看就要失学,学校和地方政府部门取得了联系,得到了一位不愿透漏真实姓名、叫‘寒子’的热心人的资助 ... ... 我毕业后,带着找寻恩人的愿望应聘到这里工作,我打听您已经十多年啦。就在我打听得稍有眉目时,六年前,有一个大娘的突然离世,线索中断。想不到,那个大娘就是孩子他奶奶啊!三十八年前,大娘是孤儿院里的阿姨。我成为您的儿媳后,老人家从我的孤儿证上看到了当年她亲手签写的笔迹。六年前,孩子他奶奶因病离世前的这份遗言中特别吩咐您:一定不要让儿子知道他是您抱养的,担心您以后的老年生活不幸福。也再三叮咛,一定不能让儿媳妇知道她是那个‘寒子’。还特别强调,为了这个没有血脉、都很不容易走到一起相依为命的三姓之家,您一定不能给儿子和儿媳添任何麻烦,必要时,去老年公寓住,也不能拆散咱们这个家。”“哎——我怎就没想到,咱爸叫‘谷老憨’呢!应该是‘寒子’吧?”中年妇女一边泣不成声地讲着,一边像猛然醒悟的样子,把两个名字联系在了一起。谷老憨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默默地听着儿媳妇讲自己和老伴一直隐藏在心中的故事。戴墨镜的中年人,时不时地想插话,每次都被妻子以手示意挡了回去。“咱爸提出去老年公寓住,我想,一定是那晚听到了咱们的争吵声啦。其实咱们为这事争吵次数不少,那次最凶。所以第二天... ...”“咱家好久没有彻底清理茶几、沙发、床下、床柜下啦,你们父子两去看你爸走后,我搬开床头柜发现的!里面是咱妈当年在孤儿院的工作证,有退休前捐给孤儿院一笔巨款的荣誉证书,还有留给未来孙媳妇的金银首饰和向爸说明真相的这封信!”“嗨,这下终于... ...”孩子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算啦,不说啦。”“在车上,我爸说过一句特别有男子汉气魄的话,‘没了父亲,我要媳妇干嘛!’”圆头虎脑的谷林林调皮地插了一嘴。“尽瞎说!”孩子爸眼神里略带晕色,赶快阻止儿子说话。“好你个小谷子... ...”中年妇女现出一脸的娇羞和警告!“不说这些啦,爸回来啦。”孩子妈接着提议,“今儿咱给爸深深地磕上几头,当着爸爸的面发誓,日后咱好好地为咱爸尽孝啊... ..”“其实啊,我去老年公寓住,还有一个原因,孩他奶奶让我有可能的情况下,去陪伴一位老人,他是那年车祸中把她压在身下,保护了孩子他奶奶生命,自己却受重伤导致半身残废的一个孤寡老人。他是孩子奶他奶奶的初恋,更是孩子他奶奶的一位大恩人。”一个晚上没有说话的谷老憨,说出了一个令众人怎么也想不到的惊世隐情。屋里的叙说,解开了封尘了三十八年的一段身世之谜,牵出了一家人不幸的过去,化解了儿媳与孩子爷爷曾经的许多怨气,重新凝聚起了更加深情挚爱的恩情、亲情。不知不觉,时针指向凌晨两点。窗外的夜色已经深沉,遥远的天空中的眨着眼睛的小仙童,在西天半月的清光中露出灿烂的微笑;大街上霓虹灯依旧闪亮着诱人的光辉,街道上白日里车水马龙的繁华早已隐退。它们都将准备去迎接明天早晨的艳阳,还将迎来下一个明月朗照的夜晚。第二天,一家人从奶奶留给孙子的三万上学费用中分出一半,再次驾车前往老年公寓。

刘二龙,中学高级教师,从事初中语文教学36年。曾是忻州市五寨师范学校校刊《春草》第一任文学社社长、理事长兼主编。近十多年,应邀为各部门及个人编著过十几本书册。较受好评、影响较大的有:传统文化读本彩印版《中华民族十大传统节日》,旅游文化读本彩印版《走近宁武》,家族金融文化收藏纪念书册彩印版《宁武古关金融文化略》,宁武县校园文化节成果宣传画册彩印版《为素质教育奠基》(第一二卷)。编著师生征文获奖作品专辑若干,个人小作散见于各类报刊。
编辑:田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