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尘霜,唯少年如故
宫 鑫
三十二岁这年,我常常在清晨五点二十的闹钟声里,忽然失神。
窗外还是沉沉的夜色,晋北的风带着凉意穿过街巷,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钟表滴答的声音。我起身、洗漱、出门,走向那所我已熟悉了两年的校园——宁武县第一中学校。天未亮,灯已明,我走在微凉的晨雾里,像走在一段被拉长的时光里,无声,却沉甸甸。
回头望去,来路漫长,竟已走过十年。
二十二岁那年,我带着一身青涩,考入山西省政府购买服务基层岗位,走进社区。那时的我,对未来满怀期待,以为人生会是一条开阔明亮的路。我学着处理琐碎,学着与人沟通,学着在平凡的岗位上,撑起一份责任。日子安稳,却也清淡,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没有波澜,却悄悄磨平了年少的棱角。
二十三岁,我做出了人生中一次重要的选择——考入宁武教师特岗,去往宁化的村庄。
那三年,是我生命里最清澈、最朴素的时光。山路弯弯,炊烟袅袅,教室里的灯光不算明亮,却照亮了孩子们求知的眼睛,也照亮了我心底最初的热爱。我在黑板上写字,在乡间小路上行走,在蝉鸣与风声里,体会着为人师者的简单与幸福。没有繁杂的事务,没有无尽的表格,只有书本、粉笔、童心,和一段慢得可以细细品味的岁月。
二十六岁,我告别乡村,来到宁武县西关小学。从乡间到县城,环境变了,学生多了,责任也重了。我依旧站在讲台前,守着一方教室,陪着一批又一批孩子长大。那些年,忙碌是真的,辛苦是真的,可心里的踏实,也是真的。我以为,教育之路,大抵如此,守着课堂,便守得住心安。
直到三十岁那年,我走进宁武县第一中学校。人生的轨迹,在这里悄然转向。
也是从这时起,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日复一日的疲惫,什么是悄无声息的麻木。
在一中的日子,每一天都以清晨五点二十为起点。天还未亮,我便已出发,赶往学校,和孩子们一起跑操。寒风里,晨光中,哨声一响,我们一同迈开脚步,在跑道上并肩奔跑。呼吸同步,节奏一致,汗水浸湿衣衫,脚步虽沉,心却轻盈。
奔跑的时刻,我不再是被琐事缠身的成年人,只是和他们一样,迎着风、向着光奋力向前的人。那一刻,没有表格,没有文件,没有奔波与疲惫,只有少年的朝气,和我久违的、鲜活的心跳。跑操的十几分钟,是我一天里最靠近初心、最接近青春的时刻。
可跑操结束,铃声一响,生活便立刻回到现实。
无数个白昼,我被填不完的表格、送不完的文件包围。报表、材料、总结、通知、数据、核对……它们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涌来,占据了我大部分的时间与精力。我在办公桌前久坐,在各个办公室之间奔走,在电脑屏幕与纸质文件之间来回切换。很多时候,我甚至来不及喝一口热水,来不及静下心看一本书,更来不及好好喘一口气。
起早贪黑,成了常态。身心俱疲,成了日常。
我渐渐明白,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灵的倦。是在重复又琐碎的事务里,慢慢失去热情;是在无边无际的忙碌中,渐渐感到麻木;是在某一个深夜回家的路上,忽然抬头望向星空,轻轻叹一句:我的青春,好像就这样,悄悄走远了。
三十二岁,不再是意气风发、无所畏惧的年纪。脸上少了轻狂,多了沉稳;眼里少了光芒,多了沧桑。我也曾在无人的角落问自己:这么多年,这么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些填不完的表格,送不完的文件,耗着我的精力,磨着我的耐心,值得吗?
答案,总是在我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自动浮现。
只有站在讲台上,面对那一张张年轻而真诚的脸,只有听见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看见他们求知的眼神,我所有的疲惫、烦躁、麻木,才会一点点散去。
和他们在一起时,我不用想着未完成的表格,不用惦记未送达的文件,不用被时间追赶,不用被琐事裹挟。我只是我,一个普通的老师。他们只是他们,一群渴望成长的少年。
那一刻,世界很简单,心也很安静。那是我一天中,唯一真正放松的时刻。
我终于懂得,我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忍耐,所有在清晨五点二十的奔赴,所有在深夜里的咬牙支撑,都不是为了那些文件与表格,而是为了此刻——站在讲台上和眼前这些闪闪发光的少年。
十年光阴,从社区到乡村,从西关小学到一中校园,我从二十二岁走到三十二岁。青春确实走远了,它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光芒万丈,只化作了一路风尘,一身烟火,一颗日渐温和的心。
我不再年轻,却依旧被需要;我时常疲惫,却从未真正放弃。
填不完的表格,会继续填;送不完的文件,会继续送;清晨五点二十的闹钟,依旧会响起;而我陪孩子们一起奔跑的路,也依旧会走下去。
因为我知道,少年在,希望就在;讲台在,初心就在。
岁月染白了发梢,磨平了棱角,却也沉淀了温柔与坚定。我的青春未曾逝去,它只是藏在了清晨的跑道上,藏在了黑板的字迹里,藏在了一届又一届学生的成长中,安静,而绵长。
往后余生,愿我在琐碎中不失温柔,在疲惫中不忘热爱,在喧嚣中守一颗静心。不问前程如何,但求落幕无悔。
十年尘霜,唯少年如故;半生烟火,因教育心安。